64
因为李长胜朝皇宫方向迈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观星台到宫墙隔着七百步御道,可当那只脚落下的刹那,所有禁军腰间的刀同时出鞘三寸。
不是人在拔刀,是刀自己在鞘中战栗,像寒夜里撞见的狼群听见虎啸。
李长胜却停住了。
他侧耳听着满城刀鸣,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出现在九岁孩童脸上,本该像宣纸上晕开的蜜糖,可此刻映在暮色里,却让西首门守将手里的弓弦“嘣”
地断了。
“鼓敲错了。”
少年说。
他在说暮鼓。
本该敲满一百零八响的平安鼓,刚才只敲到七十九下就停了。
停在那条龙消失的瞬间。
停顿的鼓声此刻还悬在城楼上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李长胜抬起空闲的左手,朝鼓楼方向虚虚一按。
“咚——”
第八十声鼓响终于落下。
闷雷般的余韵滚过街巷时,茶楼里那盏晃了半天的油灯“噗”
地重新亮稳。
说书人手里的醒木“啪”
地拍在案上,震起积年的灰尘。
“话说……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发飘,“话说太祖皇帝当年……”
后半句卡住了。
因为满堂茶客没人抬头,所有人都盯着窗外那片天,仿佛在等第二条龙从云里钻出来。
可天上只有渐暗的蓝,蓝得像深海,像能把整个临安城都吞下去的、安静的深海。
李长胜就在这片深蓝下摊开手掌。
那条三寸龙影己经不动了,盘成环状,首尾相衔,鳞片在暮色里泛出温顺的暗金色。
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龙角,龙影便顺着指尖缠绕而上,最后停在小臂上,成了道活着的刺青。
“借你们祖宗三年。”
他朝皇宫方向说,声音不大,却让观星台上三个皇帝同时晃了晃,“三年后还你们一条真龙。”
说完转身往城外走。
脚步踏过青石板,石缝里去年落的槐籽忽然抽芽,在他身后绽出一线颤巍巍的新绿。
赵祯扑到栏杆边时,只看见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暮色吞没最后一角布衣的瞬间,他臂上那道龙刺青忽然亮了一下,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就像太祖当年在陈桥驿,第一次举起那根蟠龙棍时,棍头炸开的光。
佛珠在指间裂开细纹时,空想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。
他立在云端,袈裟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远处那条由国运凝成的蟠龙正一寸寸低下头颅——而让它俯首的,只是一只从云层下方伸出来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临安城的瓦当在震动。
棋枰上的黑白子突然跳起,又噼里啪啦砸回原处。
程颢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,听见兄长程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……那根棍子,在哭。”
蟠龙棍确实在哀鸣。
三百年前赵匡胤将它 汴京地脉时,龙吟声曾响彻七日不绝。
此刻它却像条被抽了脊骨的蛇,任由李长胜抚过镌刻皇家秘纹的棍身。
金光从每一片龙鳞的缝隙里迸射出来,又在触及那人袖口时倏然熄灭。
神霄府的屋檐下,林灵素推开积满香灰的窗。
他三年前渡劫时被天雷劈焦的左手小指,此刻正突突跳着疼。
皇朝气运断了又续,续了又裂——赵佶咽气那 法身初成,现在却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线吊着,线头全攥在云上那个年轻人手里。
“不是降服。”
空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尽管干涩得像磨砂,“是驯养。”
蟠龙棍在李长胜掌心缩成三尺长短。
棍尾拖过云层,带出的不是风声,是某种类似叹息的颤音。
程颢看见太学院墙头枯了十年的老梅树,忽然爆出满枝猩红。
“战?”
程颐拂开衣襟上的碎棋子,“拿什么战?你的浩然气还在经脉里转得动么?”
程颢沉默。
他气海里的确空荡荡——仿佛有只无形的手,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抽干了他苦修百年的根基。
而那只手的主人,此刻正提着 的镇国神兵,从云梯上一步步走下来。
鞋底沾的不是露水,是尚未散尽的龙血残光。
林灵素合上窗。
香灰在黑暗里缓缓沉降,落成奇异的卦象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笑出声来。
原来赵佶不是死在那柄飞剑下,是死在十五年前——从那个叫李长胜的少年第一次握剑那天起,大宋的国运就注定要成为他人登天的梯。
蟠龙棍尾划过宫墙,刻下一道深痕。
痕里渗出的不是石粉,是淡金色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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