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看展

沈辞在国家博物馆门口等了二十分钟。

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。穿着苏惊白帮他选的深蓝色风衣和白色圆领毛衣，头发用发胶抓了个造型。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六遍——第一遍觉得太正式了，第二遍觉得头发不对，第三遍觉得鞋子应该换黑色的，第西遍换了黑色的又觉得深蓝配黑色太沉，第五遍又换回白色的——第六遍他放弃了挣扎，跑出了门。

博物馆门口的广场很大。十一月中旬的阳光是淡的，照在人身上没什么热度，但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干净的金边。
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十点二十分。约的十点半。

程砚不会迟到。程砚是那种精确到分钟的人。他说十点半就是十点半——不会是十点二十九，也不会是十点三十一。

十点三十分整。

程砚出现在广场东侧的台阶上。

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，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。裤子是黑色的，鞋子是黑色的。通体只有两个颜色——黑色和深灰。但在他身上，这两个颜色显得极其利落。

沈辞在心里评价了一下：好看。程砚什么时候都好看。穿西装好看，穿夹克也好看。就算穿超市蓝色工服也会好看——虽然他大概不会穿。

“你来了。”沈辞招了招手。

“嗯。”程砚走到他面前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。

沈辞下意识地挺了挺胸。

“今天——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
“什么怎么样？”

“我穿的——”

“走吧。展十一点开始。”

程砚转身往博物馆入口走。

沈辞愣了一下，跟上去——他觉得程砚刚才扫他的那一眼，好像在嘴角停了零点几秒。但太快了，他不确定。

——

展览的主题是“中国近现代油画百年”。

从清末的写实主义一路铺到当代的抽象表现。展厅很大，灯光是暖的，恒温空调把温度控制在二十二度。参观的人不少，但空间够宽敞，不挤。

沈辞对油画不太懂。他看画的方式和看电影差不多——这幅颜色好看、那幅构图有意思、这人画里的表情有故事。

程砚不一样。

他在每一幅画前都会停下来，看画的时间比看说明牌的时间长。他看画的姿势很固定——双手背在身后，微微仰头，目光从画面的左上角慢慢移到右下角，像在读一篇无声的文章。

沈辞看了两幅画就开始看程砚了。

一幅林风眠的彩墨前。橙红色的树林，黑色的山。程砚在这幅画前停了很久。

“这幅画好看。”沈辞凑过去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画？”

“色彩干净的。不啰嗦的。”

“那你肯定不喜欢我画画——我小时候美术课作业每次都被老师说太花了。”

“你画画？”

“小时候学过半年。后来放弃了。我坐不住。”

程砚看了他一眼。

沈辞在那个目光里捕捉到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嘲笑。是一种很轻的、几乎称不上表情变化的兴味。

“什么？”沈辞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程砚移开目光，继续往前走，“你确实坐不住。”

——

走到展厅中段的时候，沈辞停在了一幅油画前。

画面很简单——一个男人坐在窗前的桌子旁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但他没在看书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什么都没有画——只有一片灰蓝色的天空。

但他的表情——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、不需要任何人理解的专注。像是窗外有什么他在看的东西，别人看不见。

“这个人的表情好像你。”沈辞说。

程砚停下来，回头看了那幅画。

“哪里像？”

沈辞歪着头想了想。

“冷冰冰的。但一首在看旁边的人。”

他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点问题。

程砚确实转头看了他一下。

然后移开了。

“你想多了。”程砚说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
沈辞挠了挠头。他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，但程砚装作没听见。

他也没有追问。
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
经过一面展示照片的墙时，沈辞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程砚走路的步幅变慢了。

沈辞的腿比程砚长，步子也大。平时两人一起走路，沈辞总是不自觉地走到前面去。但今天——从进展厅到现在，他都没有落到程砚后面过。

因为程砚在配合他的速度。

走得慢了。慢了大约半步。

让两个人始终保持并肩的位置。

沈辞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
他没有说。

但他把自己的步子也放慢了一点点。

比程砚再慢半步。

两个人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速度谈判——你慢一点，我也慢一点。最后谁都没有走在前面。谁都没有走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