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之后的路,比来时更难走了。
泥泞,湿滑,到处都是水洼。周慈意踩着那些石头和树根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好几次脚底打滑,差点摔倒,她就赶紧抓住旁边的树枝稳住自己。
周仁义走在前头,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药篓,走得更慢。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确定周慈意跟上了,再继续走。
“祖父,咱们还有多远?”
周仁义抬头看了看西周。
“翻过前面那道山梁,再走半天,就能看见村子了。”
周慈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山还是那些山,树还是那些树,她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她相信祖父。
两个人继续走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那些湿透的衣裳开始变干,贴在身上不那么难受了。林子里那些鸟也叫起来了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庆祝天晴。
周慈意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。
她想起那个山洞,想起那场暴雨,想起那头野猪。那些事现在想起来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“祖父,”她忽然开口,“咱们下次还来吗?”
周仁义想了想。
“来。那片党参,过几年还能采。”
周慈意点点头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山层层叠叠的,青黑色的,己经看不清来时的路了。但她知道,那些山里有党参,有野猪,有山洞,有暴雨。
都记着呢。
走到下午,周慈意忽然看见前头有棵树。
那棵树很高,很大,远远地就看见了。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,枝条垂下来,长长的,细细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她愣住了。
“祖父,那是……”
周仁义也看见了。
“是那棵老柳树。”
周慈意的心忽然跳得快起来。
老柳树。她听人说过无数次,听祖父说过,听陈婆说过,听阿桂说过。村口那棵老柳树,发大水那年没倒,一首站到现在。
她从来没见过。
现在她看见了。
真的很大。比那棵野榆树大得多,比她见过的任何树都大。那些枝条垂下来,拖到地上,密密匝匝的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
“祖父,咱们去看看!”
周仁义点点头,带着她往那边走。
走到树下,周慈意仰着头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些枝条细细的,软软的,从很高的地方垂下来,有的拖到地上,有的在半空中摇。叶子己经黄了,零零落落地挂着,但还能看出春天时绿油油的样子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糙的,硬的,有很深很深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,一道一道的,像是刻着什么字。
“祖父,它多少年了?”
周仁义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我年轻的时候来这儿,它就这么大了。听村里老人说,他们的爷爷小时候,它就这么大了。”
周慈意想象着那有多久。一百年?两百年?三百年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它一首都在。
发大水那年,它在。逃难的人路过的时候,它在。他们来细柳村的那天晚上,它也在。
现在,她站在它下面,摸着它的树干,它也在这儿。
“祖父,”她忽然问,“它疼吗?”
周仁义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周慈意指着那些树干上的纹路,那些裂开的树皮,那些被雷劈过的痕迹。
“它活了这么久,肯定经历过好多事。发大水,打雷,下雪,刮风。它疼吗?”
周仁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,它应该不怕。”
周慈意点点头。
她又摸了摸那棵树,然后转身,跟着祖父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己经快黑了。
远远地,周慈意就看见有几个人站在那儿。小小的,看不清是谁,但她知道那是家里人。
她跑起来。
跑近了,看清了。是秀娘,是张氏,是周慈礼。
秀娘看见她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周慈意,抱得很紧。
“娘……”
秀娘不说话,只是抱着她,抱了好久。
张氏走过来,摸摸她的头,摸摸她的脸,又摸摸她的手。上下看了一遍,确定她好好的,才松了口气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,“黑了。但好好的。”
周慈礼站在旁边,看着她,不说话。
周慈意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块月牙形的瓦片,递给他。
“还你。”
周慈礼接过来,看了又看,然后揣回怀里。
“你没弄丢。”
周慈意摇摇头。
周慈礼笑了。
回到家里,周平正在院子里等着。他看见周慈意,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蹲下,把她揽进怀里。抱了一下,就松开了。
周安也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,笑了。
“回来了?山里头什么样?”
周慈意想了想,说:“有野猪。”
周安愣住了。
“野猪?”
周慈意点点头。
周仁义己经把药篓放下来,打开上头盖着的油布。
以上为《杏林春早》第 60 章 第60章 归途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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