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,天黑得早了。
周慈意从地里回来的时候,天己经擦黑。周平还在后头收拾农具,她先跑进院子,看见张氏正坐在屋檐下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做绣活。
“祖母,天都黑了,别绣了。”
张氏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最后几针,绣完就收。”
周慈意走过去,蹲在旁边看。那是一条帕子,白底上绣着一枝梅花,枝干苍劲,花朵含苞待放,活灵活现的。张氏的手指捏着细细的针,一针下去,从底下穿上来,再一针下去,又穿上来。那动作轻巧极了,像是蝴蝶在花间飞舞。
周慈意看着那双手。
张氏的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青筋一根一根的。但奇怪的是,那双手的指尖却是软软的,滑滑的,一点茧子都没有。周慈意想起自己的手,才十岁,手心己经磨出薄薄一层茧——拔草拔的,挖药挖的,干活干的。
“祖母,你的手怎么没茧子?”
张氏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笑了。
“绣花的人,不能有茧子。有茧子,勾线,扎不准。”
周慈意听着,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。那层薄茧还在,硬硬的,糙糙的。
“那我这手……”
张氏说:“你那是干粗活磨的。以后要是想绣花,得护着点。别让手太糙。”
周慈意点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张氏绣完最后几针,把帕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行了。”
周慈意伸手摸了摸,那梅花的花瓣软软的,凸起来一块,摸上去像真的花瓣一样。
“祖母,这怎么绣的?怎么鼓起来的?”
张氏说:“这是打籽绣。一针下去,绕个圈,再扎回去,就成一个籽。一个籽一朵花,攒起来就是花瓣。”
她拿过一块废布头,给周慈意示范。针下去,绕一圈,再下去,果然出来一个小疙瘩,圆圆的,像一粒米。
周慈意看得入神,还想再问,院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“周家婶子在家吗?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周慈意跑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细布长衫,手里提着个包袱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周慈意认出来了,是陈记绣庄的陈掌柜。
“陈掌柜。”
陈掌柜冲她点点头,进了院子。
张氏己经站起来,迎上去。
“陈掌柜来了,屋里坐。”
陈掌柜摆摆手。
“不进去了。天快黑了,我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他在石头上坐下,把那个包袱打开。里头是一卷纸,还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。那布料不是普通的棉布,是绸子的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张氏在他旁边坐下。
陈掌柜把那些纸一张一张铺开。周慈意凑过去看,上头画着花样子,有牡丹,有荷花,有菊花,有梅花。每一张都画得很细,花瓣的纹路,叶子的脉络,清清楚楚。
陈掌柜说:“是镇上王大户家要的。他家老太太过六十大寿,想做个屏风,摆在堂屋里。”
张氏愣了一下。
“屏风?”
陈掌柜点点头。
“西扇屏。每扇六尺高,两尺宽。要绣西样——春牡丹,夏荷花,秋菊花,冬梅花。料子他出,线他出,工钱……”他报了个数。
周慈意听着那个数,心里跳了一下。比上次那套嫁妆还多。她偷偷看了张氏一眼,张氏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那些花样。
陈掌柜说:“周家婶子,这活我琢磨了好几天。镇上那几个绣庄,我都问过了,没人敢接。有的说屏风太大,绣不了。有的说花样太细,怕绣坏了。我想来想去,只能来找您。”
张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屏风我没绣过。”
陈掌柜说:“我知道。但您的绣工,我看过多少回了。那套嫁妆,我拿回去给王大户家看过,人家老太太一眼就相中了。说这绣工,比她在苏州见过的还好。”
张氏还是没说话。
陈掌柜又说:“时间不急。明年端午前交货就行。您慢慢绣,绣一扇是一扇。要是实在绣不完,提前跟我说,我再想办法。”
张氏看着那些花样,看了很久。
周慈意蹲在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月光照在张氏脸上,那些皱纹显得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过了一会儿,张氏点点头。
“我试试。”
陈掌柜脸上露出笑来。
“有您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把那些花样和布料收起来,留下一个包袱。
“这些是花样和料子,您先看着。线过两天我让人送来。缺什么,您让人去铺子里说一声。”
张氏点点头。
陈掌柜站起来,又叮嘱了几句,就走了。
陈掌柜走后,张氏还坐在那儿,看着那个包袱。
秀娘从屋里出来,问:“娘,陈掌柜来干什么?”
以上为《杏林春早》第 80 章 第80章 新单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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