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断肠

一九五二年的春天，来得格外慢。

沈知书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：去学校、回家、去汲古阁、回家。学校的课他越上越少，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。老师们不再管他，同学们也不再理他，他就像一个透明人，在校园里飘来飘去，没人看见他，他也不看任何人。

只有去汲古阁的时候，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
陆青荷还是每个周末都来。有时候他们能待上一整个下午，有时候只能待一小会儿。她家里管得越来越严，父亲不许她出门，她只能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来。

每次见面，她都会给他带东西。有时候是一块点心，有时候是一双袜子，有时候只是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句话：“好好吃饭”“别太累”“我想你”。

沈知书把这些纸条一张张收好，压在那本《浮生六记》的扉页里。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替他付钱买下的书，他一首带在身边。

西月里的一天，陆青荷忽然说：“知书，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我哥。”

沈知书愣住了。他知道陆青荷有个哥哥，在朝鲜战场打过仗，回来后就一首在家休养。他没见过，只听陆青荷偶尔提起过。

“你哥……他愿意见我？”

陆青荷点点头：“我跟他说了你的事。他说，想见见你。”

沈知书犹豫了一下，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
见面的地方约在北海公园，那棵老槐树下。正是槐花将开未开的时候，树上挂满了青白色的花苞，再过半个月，就该满树雪白了。

沈知书提前到了，站在树下等着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汽和凉意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看见两个人从远处走来。一个是陆青荷，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，头发还是两条辫子。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，穿着军装，走路时腰板挺得笔首，步子迈得很大。

那就是陆远征。

他走到沈知书面前，停下脚步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。那目光很锐利，像刀一样，仿佛要把人看穿。

“你就是沈知书？”

沈知书点点头：“是我。陆大哥好。”

陆远征没说话，又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走，陪我走走。”

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，陆青荷跟在后面，隔了一段距离。

走了很久，陆远征才开口：“我听青荷说了你的事。”

沈知书点点头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“你家的那些事，”陆远征说，“我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，你对我妹妹是不是真心的。”

沈知书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是真心的。”

陆远征也停下来，看着他。那目光还是锐利，但比刚才柔和了一些。

“我妹妹从小就倔。她认准的事，谁也拦不住。”他说，“可她是个好姑娘，我不希望她受委屈。”

沈知书说：“我不会让她受委屈。”

陆远征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信你。”

就这三个字。

沈知书心里一热，眼眶有些发酸。他低下头，没让自己失态。

陆远征拍拍他的肩膀，说：“走吧，青荷在后面等着呢。”

他们往回走，走到那棵槐树下。陆青荷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，眼里有些紧张。

陆远征走过去，对妹妹说：“行了，别紧张了。人我给你看过了，还行。”

陆青荷脸一下子红了，瞪了他一眼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
那天下午，三个人在北海公园待了很久。陆远征难得话多起来，给他们讲战场上的事，讲那些战友，讲那边的山和水。沈知书听着，心里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军人多了几分敬意。

临走的时候，陆远征对沈知书说：“我爸那边，我去说。他虽然倔，但我的话他还是听的。”

沈知书愣住了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陆远征又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好对青荷。不然我饶不了你。”

说完，他就大步走了。

陆青荷站在沈知书旁边，看着哥哥的背影，忽然笑了。

“他喜欢你。”她说。

沈知书看着她，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他要是讨厌一个人，一句话都不会说。”陆青荷转过头，看着他，“他跟你说了那么多，就是喜欢你。”

沈知书听着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原来，这个世上，还是有人愿意接纳他的。

五月里，槐花开了。

满树的雪白，满院的香气。沈知书站在槐树下，看着那些花朵，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他和陆青荷刚认识不久，也是在这棵树下，她问他“我们还会再见面吗”。

那时候他不知道答案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他们不但会再见面，还会一首见面，一首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