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沈远的腿

西千一年的冬天，沈远的腿又疼了。这回比往年都厉害，晚上疼得睡不着，白天走路一瘸一拐。他没吭声，自己买了膏药贴着，又穿上了弹力袜。秀兰发现了，问他“腿又疼了？”沈远说“没有”。秀兰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说“没骗人”。秀兰说“你走路歪了”。沈远说“鞋不舒服”。秀兰说“鞋穿了三年了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说“明天去医院”。沈远说“不去”。秀兰说“不去也得去”。沈远说“你管得着吗？”秀兰说“管得着。我是你媳妇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第二天，秀兰请了假，硬拉着他去了医院。医生看了他的腿，做了B超，说“静脉曲张严重了，要手术”。沈远说“不做”。医生说“不做会越来越疼，以后走路都困难”。沈远说“我扛得住”。医生说“你扛不住”。秀兰在旁边说“医生，手术多少钱？”医生说“一万多，医保能报一部分”。秀兰说“做”。沈远说“不做”。秀兰说“你听医生的”。沈远说“你管得着吗？”秀兰说“管得着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医生说“你们回去商量商量，决定了再来”。秀兰说“谢谢医生”。出了医院，沈远说“不做，花钱”。秀兰说“花钱也得做”。沈远说“没钱”。秀兰说“我攒了”。沈远说“那是你养老的钱”。秀兰说“你腿好了，就是养老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回到家，念远放学回来，听说了这事，说“爸，你做手术吧”。沈远说“不做”。念远说“你腿疼，我们担心”。沈远说“不疼”。念远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说“没骗人”。念远说“你晚上睡不着”。沈远说“睡得着”。念远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念远说“爸，你以前教我，有病要治，不能拖”。沈远说“我什么时候教你了？”念远说“妈生病的时候，你说的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念远说“爸，你听医生的”。沈远说“你管得着吗？”念远说“管得着。我是你闺女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在旁边说“你闺女比你懂事”。沈远说“对。她懂事”。念远说“那你做手术”。沈远说“再想想”。念远说“想什么？”沈远说“想钱”。念远说“钱重要还是腿重要？”沈远说“都重要”。念远说“腿重要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那年冬天，沈远终于同意了做手术。秀兰帮他办了住院手续，交了押金。沈远说“花这么多钱”。秀兰说“花就花了”。沈远说“你心疼不？”秀兰说“心疼你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手术前一天，小月从省城赶回来了。她走进病房，看见沈远躺在床上，腿抬得高高的，上面缠着弹力袜。小月说“爸，你怕不怕？”沈远说“不怕”。小月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说“没骗人”。小月说“你手抖了”。沈远说“没抖”。小月说“抖了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小月说“爸，我陪着你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念远放学后也来了，趴在床边，说“爸，你明天手术，我请假陪你”。沈远说“不用，你上学”。念远说“我请假”。沈远说“你功课跟不上”。念远说“跟得上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说“你们爷俩，别争了”。念远说“妈，您说谁对？”秀兰说“都对”。念远笑了，说“妈，您嘴也硬”。秀兰说“对。嘴硬”。

手术那天，秀兰、小月、念远都守在手术室外面。沈远被推进去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说“没事，一会儿就出来”。秀兰说“好”。小月说“爸，我们等你”。念远说“爸，你别怕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不怕”。手术做了两个小时，门开了，医生说“很顺利”。秀兰的腿一软，小月扶住她。念远说“妈，您没事吧？”秀兰说“没事”。念远说“您骗人”。秀兰说“没骗人”。念远说“您手抖了”。秀兰说“没抖”。念远不说话了。沈远被推出来的时候，麻药还没过，闭着眼睛。秀兰走到床边，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凉，他的手也凉。过了半个小时，沈远醒了，看见秀兰，说“你哭了？”秀兰说“没哭”。沈远说“你眼睛红了”。秀兰说“没红”。沈远说“红了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沈远说“手术做完了？”秀兰说“做完了”。沈远说“疼不疼？”秀兰说“不疼，打了麻药”。沈远说“你骗人”。秀兰说“没骗人”。沈远说“你腿疼”。秀兰说“不疼”。沈远说“你胃难受”。秀兰说“不难受”。沈远说“你骗人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念远在旁边说“爸，你刚做完手术，别说话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念远说“你睡一会儿”。沈远闭上眼睛，又睡着了。

沈远住院那几天，秀兰天天陪着。小月请了三天假，念远放学后也来。沈远说“你们不用都来”。秀兰说“你管得着吗？”沈远不说话了。小月说“爸，你腿还疼不？”沈远说“不疼”。小月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说“没骗人”。小月说“你眉头皱了”。沈远说“没皱”。小月不说话了。念远说“爸，你好好养，别乱动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念远说“你听医生的话”。沈远说“听”。念远说“你保证”。沈远说“保证”。念远说“拉钩”。沈远伸出手，跟她拉钩，说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”。念远说“好。一百年不许变”。秀兰在旁边笑，说“你们爷俩，没完没了”。念远说“妈，您嫉妒？”秀兰说“嫉妒什么？”念远说“嫉妒我和爸拉钩”。秀兰说“我才不嫉妒”。念远说“您骗人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对。骗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