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太爷爷的账本

西千二年的春天，念远在家里翻出了一本旧账本。是她在阁楼的皮箱底层找到的，和方远帆的日记放在一起。账本不大，封皮己经烂了，里面的纸页发黄，边角卷起。念远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“沈知书，一九五三年春，于燕园”。她愣住了，这是太爷爷的账本。她捧着账本跑下楼，喊“爸！爸！我找到了太爷爷的账本！”沈远正在院子里浇树，听见喊声，扔下水壶跑进屋。念远把账本递给他，沈远接过去，手都在抖。他翻开账本，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某年某月某日，买书花了多少钱；某年某月某日，寄信花了多少钱；某年某月某日，买米买面花了多少钱。沈远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到最后，看见一行字：“一九五五年冬，寄给青荷二十元。她一个人带孩子，不容易。”

沈远的眼泪流下来。他想起太奶奶，想起她一个人带着念祖，在乡下过日子。太爷爷在北京读书，省吃俭用，把省下来的钱寄回家。二十元，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。他寄了，太奶奶收了，可太爷爷不知道，太奶奶没用那二十元，她攒着，留给念祖读书。念远说“爸，太爷爷真不容易”。沈远说“对。不容易”。念远说“他为什么不把太奶奶接去北京？”沈远说“接不起”。念远说“那他为什么不回来？”沈远说“回不来”。念远说“为什么？”沈远说“那时候世道不好，他回不来”。念远不问了，她不太懂，可她觉得太爷爷苦。

那天晚上，沈远把账本放在堂屋的桌上，对着天空说“太爷爷，你的账本我找到了。你省吃俭用，把钱寄给太奶奶。你是好人”。风吹过来，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回答。念远说“爸，太爷爷听见了”。沈远说“对。他听见了”。秀兰在旁边说“你太爷爷要是知道，你爸现在过得好，一定高兴”。沈远说“他知道了”。秀兰说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沈远说“风铃响了”。秀兰听着风铃，叮叮当当的，说“对。他知道了”。

那年春天，念远把账本带到学校，给历史老师看。老师翻了翻，说“这是珍贵的史料，能反映那个年代的生活”。念远说“老师，我能把它捐给学校吗？”老师说“你舍得？”念远说“舍得。放在学校，更多人能看见”。老师摸了摸她的头，说“你太爷爷要是知道，一定高兴”。念远说“他知道了。风铃响了”。老师笑了，说“对。风铃响了”。念远把账本捐给了学校图书馆，图书馆专门做了一个展柜，把账本放在里面，旁边写着“沈知书先生生活账本，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五五年”。念远每天路过图书馆，都要进去看一眼。她对太爷爷说“太爷爷，你的账本在这儿，好多人都能看见”。风吹过来，图书馆的窗户开着，窗帘飘起来，像是在回答。

那年春天，小月从省城回来了，带了一本书，是太爷爷的散文集新版，增加了好几篇以前没收录的文章。小月说“爸，这是出版社寄给我的样书，你留着”。沈远接过书，翻开扉页，上面印着太爷爷的照片，年轻，瘦削，戴着眼镜，站在未名湖边。沈远看了很久，说“你太爷爷真年轻”。小月说“那时候他才二十岁”。沈远说“你像他”。小月说“我像你”。沈远说“你像我？我不好看”。小月说“你好看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你骗人”。小月说“没骗人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甜”。小月说“跟您学的”。沈远说“我嘴不甜”。小月说“您嘴甜。您心里甜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在旁边说“你爸就这德行”。小月说“对。就这德行”。大家都笑了。

那年春天，沈远在快递公司干到了退休。老板给他办了一个欢送会，同事们送了他一块匾，上面写着“兢兢业业，任劳任怨”。沈远站在台上，看着下面几十个人，说“我干了这么多年，谢谢大家”。台下响起了掌声。老张握着沈远的手，说“沈师傅，你退休了，好好歇着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老张说“想回来就回来看看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老张说“你是个好人”。沈远说“不是好人。犯过错”。老张说“改了就是好人”。沈远点点头，说“对。改了就是好人”。他走下台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走出了公司大门。站在街上，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对着天空说“爸，我退休了”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

退休后的沈远闲不住，每天在家种菜、浇树、打扫院子。秀兰说“你歇歇”。沈远说“不累”。秀兰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说“没骗人”。秀兰说“你腿不疼？”沈远说“不疼”。秀兰说“胃不难受？”沈远说“不难受”。秀兰说“那你干”。沈远把院子里的菜地扩大了一倍，种了油菜、菠菜、小葱、蒜苗、西红柿、黄瓜。念远放学回来，帮着他浇水、拔草。沈远说“你比你妈勤快”。念远说“我像您”。沈远说“我懒”。念远说“您不懒”。沈远说“懒”。念远不说话了。秀兰在旁边笑，说“你们爷俩，没完没了”。念远说“妈，您帮谁？”秀兰说“帮理”。念远说“理在谁那边？”秀兰说“在你们那边”。念远笑了，说“妈，您嘴也硬”。秀兰说“对。嘴硬”。大家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