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根深叶茂

两千零二年的冬天，来得不紧不慢。

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那几棵小槐树也落尽了叶子，静静地立着，像一群沉默的孩子。念祖每天早上起来，还是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树下看一会儿。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，心里却很踏实。

秀芬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站在那儿，走过去说：“念祖哥，你看什么呢？树叶都没了。”

念祖说：“没看什么。就是看看。”

秀芬笑了，说：“你跟这棵树，比跟我还亲。”

念祖也笑了，说：“都亲，都亲。”

十一月初，槐花从北京打电话回来。

她说她的博士论文写了一多半了，导师说进展顺利，明年夏天应该能写完。她说陈明远的论文也写得差不多了，两个人商量好了，等毕业就领证结婚。

念祖听了，心里高兴。他说：“好，好。到时候爸去北京参加你们的婚礼。”

槐花在电话那头笑了，说：“爸，您说话算话。”

念祖说：“算话。爸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
槐花说：“那您和妈一起来。我给你们订票。”

念祖说：“好。妈肯定高兴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跟秀芬说了这事。秀芬听完，眼眶红了。她说：“念祖哥，咱闺女要结婚了。”

念祖说：“是啊。要结婚了。”

秀芬说：“时间过得真快。她刚出生的时候，小小的一团，现在都要嫁人了。”

念祖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是啊。孩子们都大了。”

十一月中旬，怀书打电话回来，说了一个好消息。

他说他申请了学校的交换生项目，被选上了，明年春天去美国交流半年。他说机会难得，想出去看看。

念祖愣住了。美国？那得多远？

他问：“去多久？”

怀书说：“半年。就一个学期。”

念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想去就去。爸支持你。”

怀书说：“爸，谢谢您。”

念祖说：“谢什么。出去看看好，长长见识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跟秀芬说了这事。秀芬也愣住了，好一会儿才说：“美国？那地方在哪？”

念祖说：“在很远的地方。要坐飞机。”

秀芬说：“那他一个人去，能行吗？”

念祖说：“他都多大了？有什么不行的？”

秀芬不说话了，可眼睛里全是担心。

那天晚上，念祖坐在槐树下，对着天上说了很多话。他说，爸，妈，叔叔，怀书要去美国了。那地方很远，可他想去看看。你们保佑他，顺顺利利的。

风吹过来，光秃秃的树枝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答应。

十一月下旬，秀成带着两个孩子来串门。

念槐己经三岁多了，跑得更快了，话也更多了。他扑进念祖怀里，说：“大大，我想你了。”

念祖抱着他，说：“大大也想你。”

念萱一岁多，也会走了，摇摇晃晃的，像只小鸭子。她怯生生地躲在秀成身后，露出半个脑袋偷看。秀芬蹲下来，冲她招手，说：“念萱，过来，奶奶抱。”

念萱看了她一会儿，慢慢走过去，被她抱起来。

秀芬抱着念萱，眼眶红了。她说：“这孩子，越长越好看。”

秀成说：“姐，像小芳。”

秀芬点点头，说：“像。真像。”

念祖抱着念槐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。走到那棵老槐树下，他停下脚步，指着树说：“念槐，你看，这是你名字里的那棵槐树。”

念槐仰着头看，说：“大大，它怎么没有叶子了？”

念祖说：“冬天了，叶子落了。等春天，还会长出来的。”

念槐说：“那它疼吗？”

念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说：“不疼。它习惯了。”

念槐说：“哦。”

念祖看着他小小的脸，心里又软又暖。他想，这孩子，跟他姑姑小时候一样，什么都爱问。

腊月初，下了一场大雪。

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，院子里白茫茫一片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，像开了一树白花。那几棵小槐树也白了，静静地立着，像一个个雪人。

念祖起来看见，愣住了。他站在廊下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秀芬出来，也愣住了。她说：“下这么大雪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。”

秀芬说：“记得吗？咱们成亲那年，也下过一场大雪。”

念祖想了想，说：“记得。那天下了一夜，第二天院子里也是这么白。”

秀芬靠在他肩上，说：“一转眼，这么多年了。”

念祖说：“是啊。这么多年了。”

他们站在廊下，看着满院的雪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些小槐树。雪花还在飘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
念祖说：“进屋吧。外面冷。”

秀芬点点头，跟着他进了屋。

腊月十五，槐花和怀书都回来了。

姐弟俩一前一后进了门，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。念槐和念萱也来了，两个孩子跑着跳着，喊着“姑姑”“叔叔”，扑进他们怀里。